在巴中,春节的句号并非画在元宵节的灯火里,而是挂在正月十六的山峦之上。只有扶老携幼去登一次山、插一回柏丫枝,这“年”才算真正过完。
正月十六,巴城醒得比太阳还早。天色未亮,第一缕晨光还未穿透薄雾,大街小巷已漫开细碎的人语。男女老少踏着露水出门,三五成群,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上而行——这是巴中人与春天签下的契约,一签便是千余年。

十六登高走百病。巴州志《风俗》篇有载:“十六日,妇女出游,谓之走百病。”在农耕年代,漫长的冬季把人囿于低矮的屋檐下。正月十六,春气动,草木醒,人们倾巢而出,走向山野。这既是舒展蜷缩了一冬的筋骨,更是借春阳的阳气,将积郁的晦气一步步甩在山脚下。登高,是为离太阳更近;游走,是为让病痛追不上自己。每一个登高的人都会摘一小段柏丫枝,或别在胸前,或插在头顶。柏者,百也。百姓借一个朴素的谐音,以“柏”喻“百”,祈愿“百命长寿”“百病消除”。

上世纪三十年代,巴中作为川陕苏区腹地,无数青壮年投身红军。红军北上抗日,临行时留下话:“我们会回来的。”此后,每逢正月十六,留守的人们便不约而同地登上巴城四周的山峰,盼望红军早日归来,盼望革命早日成功。他们的目光越过层叠的山峦,望向远方——那不是望乡,而是望亲。登高,成了盼归的仪式;山巅,成了守望的哨所。
登高民俗活动的另一重魅力,就是吃。登高前几天,巴城的烟火气便开始蒸腾。灶上火焰正旺,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腊肉,晾晒了一冬的香肠被取下,刀锋划过时油光晶莹。芝麻壳在油锅里次第膨胀,转瞬炸成金黄;凉面拌上红油辣子,香气能窜过半条街。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,背篓里码满这些吃食,人们便踏上了山路。

在山坡的草坪上,在广场的青石板上,铺一方塑料布或垫上几片树叶,一场盛大的野宴便拉开了帷幕。腊肉的醇厚与阳光一起在舌尖化开,凉面的清爽混着山风入喉,芝麻壳的酥脆在齿间碎成细响。邻里相邀,亲友围坐,一年的疏离被一杯酒拉近,一年的念想被一句话托付。这不是文人雅士的曲水流觞,却比任何雅集都更鲜活滚烫——这才是百姓人家的烟火人间。

2009年,巴中登高民俗活动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这项绵延千年的民间仪式,从此在文化的谱系里找到了坐标。
今年的登高民俗活动,比往年更加热闹。民俗巡游、文趣体验、音乐会、推介活动……从驱病禳灾的朴素祈愿,到望眼欲穿的守望期盼,再到今天全民参与的文旅盛事——登高民俗活动走过千余年,变的是形式,不变的是那一次次向上的攀爬。那是巴中人骨子里的本能:翻过旧岁,走向新生,离太阳更近一些。


山水有约,岁岁年年,我们如期登高。

